《破事儿》—增值 |文 彭浩翔

《破事儿》—增值 |文 彭浩翔  
三篇关于书中的故事,更多的,如果喜欢请去买一本吧,关于《破事儿》的故事,我想到这里是时候结束了。
它日不再继续输入,敬请购买书本。

 

  男人的電話響起。

  “喂。”

  “喂,是誰。”

  “明仔。”

  “明哥,什么事?”男人問。

  “想告訴你有新車到了,有空上來看嗎?”

  “有什么車?”

  “日本車、歐洲車、一輛上海車、一批東北車,還有些臺灣車。”

  “上海車多大?”男人問阿文。

  “只有二十歲。”

  最后,男人還是挑了一輛上海車,因為國內車最平,只需九百元。

  自從朋友給了那電話號碼給男人后,男人去這類香港五星級酒店房間次數,一年就遠超過他到外地旅游時住過酒店的總和。他喜歡酒店的清潔、寧靜、安全,不像那些舊區唐樓,走廊骯臟,房間內也不放心脫鞋踩地耗,但因為他知道五星級酒店的五星,就意味著它每天都會最少吸塵兩次。而且它不像缽闌街的那些時鐘酒店,要時刻擔心突然有警察來查牌的問題。

  因此,男人對于明歌這類提供酒店高級妓女服務的人,總是心存感激,同時暗自也感到明哥在推動香港旅游業方面,著實功不可沒。大概每年總結下來,香港酒店入住率,也因為明哥這些妓女長租套房接客的服務,而令全年入住率有所增加。

  可是男人每次都在想一個問題,到底酒店方面知不知道有妓女長租房間接客呢?難道他們不會奇怪,干么這個住客每天都要大量毛巾呢?因為男人算過,要是每個客人到酒店房間四五十分鐘,他和懵懂女孩都會各沖兩次涼,就算每人只用一條毛巾,也得消耗了兩條。女孩的不換,只換客人的,每四五十分鐘換一條,一日下來也要十幾條,這樣,難道酒店服務員不會懷疑嗎?

  有可能女孩在客人走后把毛巾晾干,然后再次疊折好,讓下一個客人使用嗎?男人一想到這就不敢想下去,反正眼不見為干凈,正如你去酒樓食飯,也不希望知道廚房里面,是怎樣去弄菜的,否則,你可沒胃口吃下去。

  每交當明哥打電話給男人說有“新車”到,叫他試車時,男人都會抽空到那所酒店。他習慣從商場的門口進去,因為從商場進去,比較不會惹起懷疑。然后從商場的升降機到明哥告訴他的房間號碼,房間通常總是在走廊盡頭,走過無人的走廊,很奇怪為什么酒店即使是滿客,仍是很少有機會會看到客人從房間里面走出呢?每層住房的大堂和走廊,總像個無人地帶。可是你又感覺能,確實有人從此進出,恍如在墳場,祭品動了,卻不人。

  男人按門鈴,從防盜眼處會見到有身影蠕動。片刻門打開了,但是見不到人,因為女孩都躲在門后面,直到進入房間,才能夠一窺她的全相。去酒店有個好處,就是由于長租酒店房間的成本不便宜,因此女孩子的素質,自然要有一定程度的保證。

  男人喜歡這種感覺,因為要是到缽闌街的指壓中心,找來的女孩不合心水要求換人的話,又得面對馬夫白眼,在這類酒店,甚少會出現這情況,因為酒店通常有超過十五間房供客人選擇,要是你對其中一個不滿,可以馬上打電話給中間人,然后,讓他給你另外一房間號碼,這樣便可再上去看看是否合心意,直至換到一個你需要的女孩為止。而且更重要的是,你根本連明哥這類中間人見面的機會也沒有。

  洗過澡后,男人趟在床上,他發覺酒店床單的雪滑,甚至更勝不少女孩的肌膚。男人透過鏡子,看到浴室內剛洗完澡的上海女孩正在抹身,明哥沒有騙他,她最多只有二十歲,男人有時甚至懷疑,她會否小過二十歲。

  女孩告訴他,這是她到香港的第二天,上海朋友曾經告訴她,香港有好多東西吃,海洋公園也挺好玩,但是,這兩天她都是在房間內,除了晚上十一時后,才能到下面吃碗牛腩面,因為要是明哥在晚上十一時后繼續安排客人到房間的話,就容易引起大堂服務員的懷疑,因此,過了十一時,通常都不會太接客人。

  過程中,男人都喜歡在鏡里面看著自己,因為這是一種很抽離的態度,仿佛正在看著別人做愛一樣,有點靈魂出竅,男人總是習慣軟軟的趟在床上,因為他認為,既然付出了九百元,就應該仔細地享受上海車的殷勤,他不打算架車,而是讓車子的自動導航系統去引導他,使他到達這四十五鐘旅程的終站。

  完事后,男人如常穿上衣服鞋襪,準備離開,可是突然卻聽到上海女孩叫著他。

  “可以幫幫我嗎?”她問男人。

  男人難以置信,如此俗套連續劇情節會發生在自己身上,他腦海媽上閃到一系列劇情:這個上海女孩,是在不知情的情況底下被騙來香港—馬夫當初告訴她是當模特兒,結果卻被賣到高級酒店做妓女,直至某天有個菩薩心腸的顧客,拯救她出火海,繼而亡命天涯,雙宿雙棲。

  但現實卻是另一回事兒。

  “你可以把我的長途電話卡增值嗎?我總是聽不懂廣東話。”

  女孩將她的手提電話遞給男人,還有一張她在便利店買回來的長途電話增值卡,其實,男人并沒有任何義務去完成上事,但是,突然間他想到,一個穿著胸圍和內褲的女孩,她剛剛在十分鐘前才吻遍了男人的全身,男人怎可能連這如此小小的要求,都不能夠滿足她呢?于是乎,男人坐在床邊,替她將電話卡的儲值到手機中。

  即使沒有語方言障礙,你完全懂得廣東話,這樣的長途電話增值行為,復雜也得如此巨型迷宮花園。每次致電去,都要輸入一連串密碼和賬戶號碼去確認,然后又輸入手機號碼,稍有一錯又要走回原點,所以,當女孩不懂得聽廣東話時,沒可能完成增值。

  男人試了幾次,可是都不成功,要不是按錯賬戶號碼,就是太心急按錯了操作指示。這樣來來回回來幾次,女孩依偎在男人的肩膀,二人就在床邊努力的嘗試。

  “沒關系,不行就算了。”片刻,女孩用一種諒解的態度對男人說,仿佛像他不能在她面前勃起一樣。

  男人一聯想到此,反而更加激發了他一定要成功為手機增什的雄心,于是,他用巴巴結結的國語告訴她:“沒關系,讓我再試一會。”

  于是,男人坐在五星級酒店內,一張他剛在上面高潮過的床上,為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女孩的手機增值,他渴望完成這件事,其動力比他剛渴望獲得高潮的沖動還要大,他很想為這女孩做一件事,即使是很微不足到。這個上海女孩的手機,跟男人身邊不少的女同事、女朋友的手機一樣,小小手機總連著一大串比手機還要重的飾物:毛公仔、玩具、串珠… …

  她就像其他女孩子渴望有一個能夠幫助她的男生,正如所有人追求一個會保護她的男朋友一樣。她渴望她的男人會幫她的手機增值,會為她換掉家中壞了的燈泡,會為她打死突然飛到她面前的蟑螂,也會向她解釋些她不懂的國際大事。

  生活原來可以很簡單,這十五分鐘,他們的關系是純粹的感情,這十五分鐘比過去的四十五分鐘還要來得真實。

  最后,男人終于完成了那個增值程序,把手機還給女孩,女孩用了一個擁抱去答謝他。但這個擁抱不牽涉性,是一個很純潔的擁抱。

  她再次躲回門后,開門讓男人出去。當他從酒店商量出來的時候,街道依然繁囂,仍舊熱鬧,仿佛甚至什么事都沒發生過。男人突然有一個想法,既然剛才已在增值過程中,記著她的手機號碼,而距離十一點還有半個小時,是不是該先找個地方坐下,然后到了時間后再致電給她,邀她一起吃個牛腩面宵夜呢?

 

《让我爱你下半身》 文 彭浩翔

  讓我愛你下半身
  《讓我愛你下半身》原名《讓我愛你的下半身》,一九九六年六月十四日刊載于第五百六十五期《姐妹畫報》中的《班尼因為愛所以存在的劇場》

  在所謂資訊爆炸的大都市,已很少人有著明確而清晰的立場。噢,立場這回事,當然是要保持一段長時間的不變性,要是從荃灣站上地下鐵時表明了立場,在還沒有到太子站就已經推翻的話,那這種比轉行車線還要快的立場,根本談不上是立場。

  當然,雪兒并不是我們上述的這類人,她有著所謂鮮明和清晰的戀愛立場。

  她無時無刻提醒自己,也經常向人重申立場,特別是那些初次見面的男性,所以,當雪兒在酒吧中邂逅阿明時,已經清晰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場。

  我只愛你的下半身。

  這是雪兒的游戲規則和唯一的堅持,她認為自己對男人的愛,要是只停留在其下半身的話,自己的感情便不會受到傷害。

  畢竟,對雪兒來說,每個男人的下半身也差不多。

  “難道男人的下半身,也是一點分別也沒有嗎?我雖然不是見過好多男人的下半身,但我卻不相信這樣的話啊。”大概很多男性在聽過雪兒的想法后,都會提出這樣的疑問,自然我也一樣。

  對雪兒來說,如果是要嚴格來分,分別是有一點的,但卻不多,其差距不會越過一寸半和半個小時。

  因此即使任何一個下身離開了雪兒,也不會令也感到心傷,充其量只是大約如蚊叮般的痛,甚至有時連雪兒自己都不會察覺,自己已經換了另一個男人的下半身。

  雪兒為了把自己的見解,貫徹地執行于她的感情世界上,因此在性事方面也有所執著,她只會接受跟男伴的坐騎式,伏臥式等姿勢做愛,反而拒絕使用最普通和標準的男上女下姿勢。因為雪兒認為這樣的姿勢,男女二人的上身會因距離太近而變得親密,很容易產生上半真的愛情。

  她強調上半身保持距離的性愛,因此這樣形式便配合了內容,發展出一套公式,令雪兒即使遇上超過八十個男人(這數目是由她自己提供,并沒有得到證實),也沒有一個令她為他流淚。

  皆因雪兒只愛他們的下半身,而一個人的眼淚,是屬于上半身的事情。

  可是當她遇上阿明,事情有就開始起了變化。

  由于阿明相當樂意接受雪兒的游戲規則,因此二人在酒吧中打得火熱,彼此的說話,便作了科幻電影中太空船經常采用的“時空跳躍飛行法”。

  因此,還沒有到第三十句,雪兒已經表示有點累。而第三十八句,是她用著沉啞,夾雜著微弱的喘氣的聲調說:“…不,讓我跪下吧。”

  在品味奇低的時鐘酒店房間內,我們可以感到一股強烈的情欲旋風,正逐漸形成,旋風迸發出極高的能量,其能量之大足以摧毀二人的理智,道德束縛和羞恥感,沒有辨法分別出,到底是電動圓床的震動加強了他們的動作,還是抽插推起了床褥的顛簸,但可以肯定,這能量充塞于房間中每個角落,令二人發出了原始嘶叫,一直把他們推到高潮。

  風暴過后,房間和床鋪也歸于平靜。雪兒獲得了如常的滿足,就像過去和那八十個男人一樣。但唯一不同的,是阿明并沒有像過往雪兒遇過的八十多個男人一樣,隨便找個借口離開(例如明天早上公司有會議,父母還在等門、要回家看看兒子之類,對于這類的借口,雪兒相當熟悉),反而像一個繁殖期的八抓魚般纏著她。

  “怎么要?”他問她。
  “還不錯吧。”她說。
  “真的嗎?”
  “嗯哼。”

  接著雪兒閉上眼,打算稍作休息,突然她感到一種類似觸電的感覺,身體不但麻痹酥軟,內里還有著一般刺熱。她吃力地低下頭,看見阿明的頭正埋于她兩腳之間。雪耳了解到,在她身體內的不是什么,是他濕潤舌頭。

  此刻,雪兒的游戲規則終于給破滅了。一直以來,她都竭力讓自己只用下半身去愛男人的下半身,而自己的上半身則跟男人保持距離,因為她知道,只要自己的上半社,不愛上男人的上半身,她的感情就不會受到傷害。

  可是,此刻雪兒發現了自己的下半身已出賣了上半身。雖然上半身多么努力,但她的下半身不但愛這個男人的下半身,而且連他的上半身一并愛上。

  多嚴重的問題啊,不過,雪兒似乎拿她的下半身沒法。片刻,她激動得流下眼淚。

破事儿 –男的女的 {彭浩翔]

破事儿 –男的女的 {彭浩翔]
摘录书中第一个故事,此版权归作者所。
《男的女的》原名《情欲空间》一九九五年十月八日刊载于《苹果日报》副刊《一日完小说》  

  男的

  女的開始緩緩地扭動腰部,男的從色情雜志上得知,這是女性發情象徵,於是他便將安全套的鋁紙包裝拆開,並套於陽具上。然後用枕頭放在女的身下,把她墊高,跟著進入她的身體。

  男的感到有些不太順利,大概女的仍未進入狀態。因呢,他只得輕微的、緩慢的動,希望可以撩起女的情欲。雖然男的渴望女的會表現得投入些,例如用雙腳纏著男的腰,就像蜘蛛捕食進網中昆蟲一樣。這樣能使男的感動興奮,可是女的並沒這樣做,只是躺得像一隻肚部朝天,死了數天的盧文氏樹蛙。
  
  女的

  女的感到有點不順利,安全套上的浮點弄痛了她。她曾用痛苦的表情來表達對浮點安全套的厭惡,可是男的卻誤認為是享受的顰眉,反而更加猛力抽動,劇痛使她抓著他的背。

  本來女的想把舌尖伸進男的口腔,然後雙手擁抱男的身軀,雙腳交疊在他的腰,恍如變成一隻燒臘店內,吊在鐵枝上烤的乳豬。女的纏著男的,然後任由床上的欲火,徹底把她溶化。

  但她沒有這樣做,因為她知道,一早表面得陶醉,男的就會抵受不住,很快就便會射精,而自己的高潮又要落空了。雖然他們兩人每星期也會有數次做愛,可是,女的自從去年聖誕節後,已經有半年沒嘗試過高潮滋味了,那感覺差不要遺忘了。

  因此今天她靜靜躺在床上,將思想完全放鬆,期待高潮來臨。

  男的

  其實男的也不想每次都如此迅速射精,當每次事後男的問女的:"怎樣,來了嗎"時,女就總是支吾以對。在他一再追問才說:"嗯哼,是呀。"但男的心裏明白,她口中如此說,其實卻是另一回事,這令男的感到恥辱。

  在男的之前,女的已有過其他男人。每當想到她已試過些比自己更捧的男人時,男的都會妒火中燒,他有沖動勁地幹她,誓要教她欲仙欲死吃不消,然後微喘著氣向她求饒:"寶貝,我從未遇過這樣棒的男人啊…"

  因此他想,今次決不能比女的早達到高潮,必須想點辦法分散自己的注意力,替那話兒降一降溫,令自己不致達到高潮的沸點。

  於是男的把視線放在電視上,那正播放最後的晚間新聞,男的身體一面在作機械化動,另一面嘗試把注意力,集中于北約向撒拉萵外圍的塞爾維亞軍隊空襲的機上。

  "到底塞爾維亞的英文該怎麼串呢?"男的心中在想。

  女的

  這下子可憤怒了!女的心想,用浮點安全。得不到高潮,算了。但這是什麼意思?男的竟面跟她做,一面喋電視。這到底他媽的是什麼一回事?難道男的根本一直不尊重自己,不把跟自己愛當成一回事嗎?女的曾在男的家,見到他喜歡一面看電視時,一面掃他家所養波斯貓的背。難道她的身軀,是跟那波斯貓的背無異嗎?這可不是沉悶時打發時間的無聊動作啊。

  於是女的攬著男的熱吻起來,她嘗試用唇舌去向他明,自己不是他家中的波斯貓。

  男的

  連續不斷的動作似乎開奏效,女的表現得主動起來,她的雙手把男脖子緊緊的扣著。這令他不能再看北約的戰機。因此他得再此辦法。令他自己的思想有所寄託。

  男的索性把頭埋在女的脖下,一面看她耳珠,一面在內心哼著歌。

  該哼什麼歌?他問自己,不如哼些卡通片集的主題曲吧,因為這類歌跟性感完全扯不上關係,簡直就是風馬牛不相及。他選了一部他很愛看的日本卡通片《足球小將》之主題曲,在心中哼了起來。

  踢得好 誇啦啦
  活力拼勁加兩把
  射波招式創新
  一絲不會差
  攻呀攻 快搶攻
  射呀射 射他吧

  不,男的一唱到這裏,才驚覺歌詞有些曖昧,容易讓人跟性聯在一起,產生興奮感(雖然歌詞中的[射]的,只是指球場上的足球)。但為了保險,男的也只好轉唱另一部卡通集《IQ博士》之主題曲。

  女的

  確實,女的剛才是感到胸口泛起一股熱氣。她意識到高潮即將來臨,於是她閉上眼,準備迎接那劇烈的抽搐。可是在她正要享受那一刻時,耳邊卻傳來一陣隱約的聲響,那聲音非常微弱,微弱得連發出聲音的人也不發覺。可是女的卻聽得出,那是《IQ博士》的旋律。

  菊池俊輔的旋律,徹底把女的辛苦堆積起來的情欲高塔推倒,令她胸口熱氣一掃而空,就像《IQ博士》片集中,小去經常撞毀天神村的巡邏車一樣。

  女的心灰意冷,她已不再奢望獲得高潮。對她來說,高潮就像窮力永遠負擔不起奢侈品一樣。她放棄了,於是女的放軟身軀,重新化身一隻肚部朝天的盧文氏樹娃,任由男的自己在動。

  男的

  男的腰已有點疲軟,膝蓋也痛,女的反應回復呆滯,令他感到不是味兒。他想,難道自己真的不能像女的過往那些男人一樣滿足她嗎?難道自己真的是如此不濟?男的頹喪起來,他只想完事。可是,也許是剛才把情欲溫度降得過低,因此現在不管怎樣,再也無法令自己回一沸點,他連令自己達到高潮的權利也喪失了。

  最後,男的只好加速抽插幾下,假裝一個高潮的顫抖,跟著倒頭睡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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